（1/2）王式廓 《血衣》 油画稿 100cm×150.5cm 1969年 中国美术馆藏

　　1972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王式廓在给幼女王群的信里写道：“我想多搞点创作，六十一岁了，我为人民服务的时间不多了。”这样一位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投身爱国救亡运动的艺术家，因年华流逝不能尽情创作而深深地感到无奈。

　　机会来了！

　　1973年，王式廓得到命令，要为中国革命博物馆（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于2003年合并组建成为中国国家博物馆）创作革命历史画。他从河北回到北京，准备完成《血衣》。

　　为了一个“拿地契的人”

　　创作热情终于可以释放。1973年4月10日，王式廓动身去河南。临走前，同是画家的女婿马骁问他：“您怎么跑去山沟里采风？”王式廓指着《血衣》里拿地契的老农，摇头说：“脸很好了，手不够好，我要去太行山里找这个形象。”

　　找一个形象？

　　《血衣》从1953年完成第一稿至1973年画家辞世，创作时间跨越近20年。形象的塑造堪称艰难：1953年，第一稿还没有出现那件著名的“血衣”；反复探索一年多后，王式廓在一本连环画上得到“血衣”的启发；195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他为中国革命博物馆赶绘的《血衣》是将素描草稿和素材加工后形成的素描作品，油画《血衣》仍是雏形。

　　1973年，王式廓重拾画笔，他的河南行可谓是油画《血衣》收官的总攻。据不完全统计，为了创作《血衣》，王式廓先后去过北京模式口、张郭庄、来广营，山东莒县，河北晋县、涞水，辽宁鞍山，江西井冈山等地，给农民画肖像，积累人物素材。

　　王式廓长女王荻地夫妇回忆：“他千方百计地收集地主大褂、地契、要饭小竹篮、破衣烂衫等，还向中国革命博物馆借了红缨枪，为《血衣》做实物模型。”

　　但这些还不够，他还差一个“拿地契的人”。尽管已经有一个“拿地契的老农”登上1957年第2期《美术》杂志的封面，但他仍不满足。

　　王式廓的河南行

　　为了叙述明晰，笔者先理出一个王式廓河南行的简单时间线。1973年4月中旬，王式廓与中央美术学院青年教师姚有多来到郑州，河南省博物馆（现河南博物院）协助他们选择下乡地点，王式廓提出想深入当时的安阳跃进渠工地现场。王式廓强调，“不必考虑生活条件，从工作出发”。于是，在相关负责同志闫克孝的陪同下，他先后考察了安阳磊口、西店、清凉山等地，并于当年4月19日到工地南三渠指挥部。据当时负责接待的河南省博物馆画家毛本华回忆，王式廓在5月6日离开工地，一共作画38幅，涉及诸多人物。

　　在安阳考察期间，王式廓无意间为当地的文物保护做了一件工作。在磊口考察时，王式廓发现了一座当时用白灰泥覆盖大部分塔身的古塔。他对塔的造型及散存的砖雕进行了考察，又访问了村里的老人，之后建议当地文物部门妥善保护，同时上报给了国家有关部门。河南文物部门闻讯后，指派专人于1973年秋和1978年冬两次深入调查，终于搞清了这座古塔的本来面目——修定寺塔！

　　2014年，笔者专程去参观修定寺塔，听说在抗战时为了保全这座塔，老乡们用灰泥把它厚厚涂上，还用庄稼秸秆一层层裹住。当时哪里知道王式廓与宝塔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接着，王式廓于1973年5月6日到访河南巩县（现巩义市）。在巩县文艺干部白春堂的帮助下，他们径直前往康店公社。一路上，他们途经景沟村、孝义滩，到达康店码头。

　　康店在巩县西边，背靠伊洛河，与洛阳隔河相望。在此，王式廓除了在当地的教育展览馆四周观察写生，还画了多幅人物像，包括女讲解员、女劳模、老长工康壮、老船工康五、白春堂等。

　　据笔者观察，王式廓的主要写生对象有两类：一是为了寻找深受压迫的“拿地契者”形象，二是当地的先进工作者。前者是他河南行的主要目的，后者则激发他改换《血衣》中其他形象的冲动。可以想象，如果过程顺利，油画《血衣》较之现在的未完成稿将会更加成熟。

　　他画船工康五的素描、油画共计6幅。据王式廓夫人吴咸回忆，他们到康店公社时，需要乘船过一条河（应是伊洛河）。驶船时，船工康五看见船要搁浅，立刻脱下衣服跳入水中，用全身力量将船引渡到岸上。王式廓后来登门拜访，加深了解之后，康五的淳厚让王式廓心头狂喜——他感到康五就是要找的“拿地契的人”！

　　彼时距离他生命的终点越来越近了。据和他同住一屋的人说，王式廓的睡眠很差，晚上总能听到他的叹息和吃安眠药的动静。但是，胸中炽灼的艺术激情使他不能安歇，王式廓每天早上4点起床，晚上11点睡觉。了解到这些，也就能理解他在40余天的河南行里，为何晕倒、休克了4次！

　　写此文时，笔者时常想，他为什么不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为什么没有回应家人召他回去的信？在回复家人的信里，他说完成河南考察后，还要去山东青岛、大渔岛……

　　他本来打算于1973年5月20日左右回京，并在25日左右去青岛和夫人会合。然而，他的生命停止在了1973年5月23日这天。

　　忠诚于艺术，忠诚于人民

　　《美术》杂志1959年第3期，刊发了王式廓的《题材与主题、生活与艺术形象——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创作草图座谈会上的发言》。他着重指出了一些草图的三点不足：一是过于倚重重大题材，忽略了日常生活题材的重要意义；二是没有充分理解题材的巨大内涵，创作意图不明显；三是“对于笔下人物的身世来历、性情脾气，对事件的态度及人物之间的关系等，缺乏研究，很少领会，人物精神状态模糊，形象限于一般化”。

　　在笔者看来，这第三点是一幅主题性创作能否立得住的根本，因为它决定一幅画是否可信。同样，这三点也是现实主义的经典方法论，在王式廓《血衣》的绘制中得到了最佳的诠释。

　　“我整天蹲在屋子里，束手无策，找不到题材，也不知如何表现是好，只能凭脑子去想，或从报纸中去找材料。”这是王式廓留日归来后，在山东聊城参加抗日宣传工作时，谈自己的创作困境。

　　可是，画《血衣》时，王式廓早已是知名的大画家了。经过长久的积累，他的头脑里也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素材库。他为什么还要在生活中苦苦寻觅以至倒在画架前？我想到的唯一解释只能是忠诚——忠诚于艺术，忠诚于人民。而《血衣》就是最好的证明。

　　（作者系中国美术出版总社质量检查与校对部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