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玉昶 秋 43×43cm 中国画 2010年
负笈温州师范学院(今温州大学)时,叶玉昶先生授我辈中国画一科。先生早年就读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亲炙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诸大家,深得美院教学体系之精髓。其所授课程,自白描、工笔花鸟,至写意花鸟,脉络清晰,法度谨严。虽课时短促,然先生当堂挥毫之景,至今历历在目——笔走龙蛇,笔墨淋漓,勾点皴染间,方寸尺幅竟有万千气象。让初入画道的我,直观体悟到传统笔墨的无穷意蕴。尤记一课,先生为在座同学各绘写意花鸟一幅,吾幸得《墨牡丹》一幅,且题写上款,署我姓名,至今庋藏箧笥,视为拱璧。亦是一方墨韵丹青,启我于花鸟画之堂奥,始觉中国画之魅力,非徒形色,实乃心象。
毕业后,分赴中学讲坛,俗务缠身,久疏问候。先生素来低调,不事张扬,直至近几年两场画展开幕式上,复见年逾八秩之先生,精神矍铄,一时感慨万千,如对故山旧雨。
去年,我牵头策划“风起瓯水——花鸟画作品展”,以温州风物为经纬,以小品尺幅为载体,欲借雁荡山涧之琪花瑶草、瓯水两岸之潜鳞翔鱼,乃至街巷井肆之方物土产,纳于缣素,勾勒集体记忆,聚焦个性语言。参展画家多受教于中国美术学院,先生亦为美院老校友,其花鸟画在温州久负盛誉。于是携画册,偕同窗登门拜谒,恭请先生莅临展览茶话会。是日,先生出其所绘三十五米长卷,历时三载始成,牡丹、秋菊、夏荷、紫藤、玉兰诸品,纷披错落,泼彩随心,纵横恣肆,复以精微收拾,其创作力之旺盛,令人惊叹。数日后,先生于微信中询问参展艺术家情形,复留言云:“祝画展成功!谢谢你邀请。因身体不适,以后有空去你那里看看,好吗?请向各位校友问好!”读罢,既心疼,复欣然。自此,因展览之缘,始与先生重续音问。偶呈近作请益,先生必悉心指授,褒励有加。
今年三月,先生嘱余将春兰草堂之展线图示相告,细览之后,称其环境清雅,古典而具新意。余欣然得先生首肯,更幸运者,先生竟决意于此举办个人画展。
自与先生共事策展,往来渐频,于先生之为人与艺事,亦得窥其深。搜集资料间,知先生于1989年在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展览馆举办首次个展,1992年于北京中国画研究院举办大型个展,嗣后于浦江、安徽、上海、香港乃至荷兰、日本、加拿大等地相继展出。此次春兰草堂之展,因空间所限,规模甚小,然先生极为郑重。自遴选作品、拍照,至每帧电子图片之调色、标签,无不亲力亲为,环节明晰,高效井然。四月初,先生偕女儿亲临草堂,细勘展厅全局,复丈量各展线之高阔,斟酌两幅大手卷之安放。几幅册页的陈列,竟思得斜置之法,既合展柜尺度,更增视觉效果,可谓匠心独运。
拍摄作品之际,每经手一帧,辄为之屏息迷醉——或意境空灵,或绚烂焕绮,或水墨氤氲。先生善用泼墨、泼彩、泼水之法,任其在宣纸或皮纸上自然渗化,复依形生意,骋其想象,辅以扎实之传统笔力,遂成独特面目。每作皆不可重复,独一无二。
先生尝言:“画贵创新。”并提出“三避”之旨——“避古人,避今人,避旧我”。观其1971年所作《兰飞舞花飘香》题款,有云:“此幅当属七一年前后所画,是时勤练苦学传统技艺,以求充实基础,吸取营养为变革开路。”又2000年《雨中牡丹》款曰:“绘事之难,难于创意,风雨月夜之情,古人多有佳作,余今试以独创之法,忆写雨中牡丹,未知得情传神否。”先生于画册前言中亦自述,夜深人静时,常冥思如何走出自家路径,渐成个人风格。终在数十年笔墨耕耘中,淬炼出鲜明独特的个人艺术风格。
尤堪玩味者,先生题款每出人意表,深得潘天寿先生构图遗韵。其题款布局定式别出心裁:或嵌于画心留白,错落排布,自成呈三角势态;或隐于山石缝隙、花木空隙,藏而不露,虚实相生,平衡画面章法;或环绕枝叶流转书写,与画面浑然一体,俨然构成之要素。而其题识内容,如“太平富贵图”“百鸟和鸣”“展翅”等,时时透出对生活之挚爱,对美好之祈愿。
先生手不离笔,日课不辍。今夏我远赴海外游历二十余日,归时先生已新作六件。年逾耄耋,犹嗜烟、爱绿茶。余问长寿之诀,先生戏曰:“每日抽烟。”复顿而笑言。操持展览,先生又用日本卡纸新绘多幅,余恐其过劳,劝以“身体第一”,先生则拉长声调接曰:“第二呢?”其诙谐如此,自谓“老顽童”,信不虚也。师母在侧,谈及展事,先生辄戏称其为“艺术总监”,或曰“我的老板”。余谓先生画作丰赡,皆赖师母幕后支持,先生忽动容曰:“我画了这许多画,光阴尽付笔墨,少了陪她的时日啊。”一句轻叹,藏半生温情、含满心赤诚,可见先生不仅艺品高洁,更兼具温润真诚的君子人品。
谨寄诗一首:
寻源浙水识真诠,丹青大纛许登坛。
每从尺幅窥龙象,犹记当场写牡丹。
泼彩新开天地阔,传灯不废旧时难。
何妨烟癖耽清暇,笑指秋云护画栏。
行文至此,唯愿先生艺术长青,与师母喜乐安康,岁岁如初。
毛雅环(春兰草堂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