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键 《在激流中前进》 油画 1963年 中国美术馆藏

在人民治理黄河的80年历史进程中，相关主题美术创作记录下民族的集体记忆。这些作品借助视觉符号，将个体生存记忆升华为肉身之韧，将国家治水工程转化为国家记忆与集体之韧，把新时代的生态治水凝聚成文化记忆与精神之韧，呈现了美术图景的韧性表达。本文从“集体记忆”的理论视角出发，回顾历史现实与美术图像，将艺术家围绕治理黄河而展开的创作，划分为三个递进的层次。

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在“集体记忆”理论中指出，记忆并不是自然遗留的痕迹，而是依赖社会框架所产出的，一个群体的共同记忆必须依赖一定的物质载体才能长久存续。在人民治理黄河的80年中，黄河经文艺群体的集体塑造，逐渐由一条自然之河转变为一个承载着中华民族抗争记忆、伟大改造与生态再造的记忆空间，也成为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笔下凝结民族过往与情感的“记忆之场”。

相较于文学、音乐等文艺形式，美术作品最主要的优势在于其直观性。艺术家用画笔将时代风貌和民众面貌凝聚成大众所能接受的视觉符号，并进一步将其构筑成集体记忆。1946年至2026年，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征程上，与黄河相关的美术创作，紧随治水历程，保留了人民群众抗击水患、改造自然的真实状态，勾勒出中华民族扎根大地的治水记忆与拼搏精神。

个体生命对抗水患的生存韧性

在最初的治水历程中，囿于生产力水平相对低下，对于百姓而言，黄河是一个无常的物理空间。要在这一空间中生存，百姓与频发水患的抗争是必要的姿态。这一时期，有关治理黄河的美术图景，留存了人民与黄河进行抗争的真实记忆，烙印着人类在自然暴力面前的脆弱与挣扎。

1946年前后，黄河流域水患频繁，沿岸民众为灾所困，流离失所。以黄胄、李丁陇为代表的艺术家深入黄泛区写生。在影像没有普及的年代，他们用中国画记录下灾民的生存危机，让后世得以窥见那段艰难历史的原貌。

黄胄于1946年创作的《流民图》，便是当年场景的忠实记录。画面中，流民们或推车、或携幼、或踟蹰前行，人物姿态各异却共同指向一个方向——逃离灾难、寻求生路。黄胄以速写入画，笔墨简练却精准捕捉人物动态与神情，尤其对妇女怀抱婴儿、老者佝偻负重、孩童茫然四顾等细节的刻画，极具情感张力。这也生动描绘出时代背景中，百姓面对黄河灾害的无力与渺小。

尽管生存状态受到自然灾害的影响，但苦难并非人民与河患斗争的唯一底色。杜键1963年的油画《在激流中前进》，是展现黄河抗争记忆的经典之作。作品中，几名奋力划桨的船工浮现在汹涌的黄河浊浪之上。作者通过画面占比的落差，构造出一个危险的画面。奔腾的惊涛骇浪占据画面的大半，相较之下，船工的躯体和木船显得尤其渺小，凸显了处境的危险。同时，作者又将人置于画面相对中心的位置，突出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在早期治理黄河的集体记忆中，劳动人民凭借自己的血肉之躯与自然共生共处。在没有退路的生存图景中，人民在治理黄河时表现出明确的抗争精神力量。这种充满拼搏精神的肉身之韧，是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精神基础。

国家组织改造自然的建设韧性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治理进入全新阶段。三门峡水利枢纽等大型水利工程相继落地，黄河的面貌发生了深刻转变。在党和国家的统领下，人民群众以一系列水利工程，在防灾的同时，开启了对黄河的主动利用。这一时代气质感染了美术创作，形成了区别于苦难年代的画面氛围，集体劳动积极向上的状态成为这一时期美术作品的特征。

“黄河老人”谢瑞阶的相关画作是其中代表。他的中国画作品《黄河三门峡地质勘探工程》，以施工现场为中心，描摹出人民积极改造黄河水域的蓬勃朝气，展现了祖国大好河山的繁荣景象。此外，周中孚的中国画《将要从这里发电》、傅抱石的《黄河清》等作品，都还原了治理黄河的翔实记忆。这些画作中，工人、钢筋混凝土以及现代化机械成为画面主角。雄奇的自然景观与人工改造的伟力相互融合，再现了人们征服黄河的雄心与人定胜天的建设思潮。

劳动者群像是这一时期图景中动人的部分。头戴安全帽、手握勘测仪器的工人形象取代了早期的散勇船工。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个体的生存本能被汇聚为劈山拦洪的力量。画面中的建设者热火朝天、自信昂扬，展现出中华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期团结协作的集体之韧。这种韧性托举起集体智慧重塑山河的能量。

人水和谐永续发展的文明韧性

步入新时代，治黄理念更加突出顺应自然与保护生态，这也使得当代艺术家的创作视角发生深刻变化。艺术家们不再刻意渲染人与洪水的对抗，而是着眼于黄河安澜、生态向好的全新面貌。大批聚焦滩区安居、湿地修复的美术作品应运而生，重构了大众对于黄河的固有印象。

卢禹舜的画作《黄河安澜 天下大穰》，构图恢宏，分三个部分描绘了黄河的壮丽图景，体现了母亲河滋养万物、润泽大地的主题。王克举的油画长卷《黄河》，集中呈现了黄河流域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作者使用绚丽丰富的色彩，表现了黄河流域的原生面貌，歌颂母亲河的天然之美。

一幅幅平和舒展的画面，是对黄河治理成效的客观表现。解决了黄河水患，黄河堤岸这一物理空间也被转换成为百姓的休闲场域。尊重自然规律、谋求大河时代安澜的现实举措，被当代美术图景中从容不迫的美学特征所呈现。中华民族的精神之韧，也着重体现为人民扎根黄土，谋求人水长久和谐的定力。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80年来，人民治理黄河的美术图景，始终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从风浪中咬牙拼搏的肉身抗争，到劈山开路的集体建设，再到新时代与黄河相伴相随的生态共生，三重记忆基于不同角度，客观记录了中国人民在不同历史阶段下直面黄河的精神面貌。而深耕于黄河泥沙中百折不挠的人民韧性，是在治理黄河充分现代化的今天，人民先辈留下的精神财富。这些精神财富经由画家之手，转化为人民的集体记忆，承上启下，成为一代又一代人民治理黄河的内生动力，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坚实的精神支撑。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