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然 《树根与土》 2013年

　　陈天然先生一生立足家山，情系厚土，用画笔为故乡传神立传。今年是陈天然先生诞辰100周年，回望其一生，可谓岁月如歌，风骨永存。这位始终扎根中原、心系乡土的人民艺术家，是“中原画风”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在中国当代美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德高望重　艺领中原

　　陈天然先生1926年4月21日出生于河南省巩义市河洛镇柏沟岭村。他师从宿儒乔世昌习“四书”、练书法，后又拜杜青山门下研习诗文。深厚的家学渊源与传统文化滋养，为他的艺术之路奠定了坚实根基。

　　1945年，陈天然先生考入《河南民报》，开启文艺工作生涯；1956年被中国美术家协会批准入会，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960年调任湖北艺术学院版画教研室主任，成为该院版画系的创始人；1966年调回河南，任职于河南省群众艺术馆；1973年调至河南省美术展览办公室；1978年调至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先后担任河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书画院首任院长；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版画家协会常务理事等职；曾当选第六届、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91年，65岁的陈天然先生正式离休。

　　陈天然先生一生笔耕不辍，先后出版《陈天然画集》《陈天然速写集》《陈天然诗稿》《当代美术家·中原画风——版画卷·陈天然》等多部著作。他曾荣获中国版画家协会“鲁迅版画奖”；2012年入选中国国家画院大型美术文献系列影像纪录工程《岁月丹青》，成为新中国美术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60位老艺术家之一。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等多家机构收藏。

　　陈天然先生的艺术创作横跨版画、中国画、书法、诗文等多个领域，以“厚、重、雄、强”的独特风貌卓然自立。他的版画作品《套耙》《山地冬播》《云山行旅》等，以刀代笔，刚健质朴，生动再现中原农民的劳动与生活。他的中国画山水，融书法笔意于墨韵之中，以焦墨渴笔写邙岭沟壑、绘柿树苍劲，形成“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独特艺术语言。他的书法取法汉魏碑刻，兼融行草笔意，结体开张，墨色枯润相生，自成一格。陈天然先生一生坚守“为家山立传”，艺术创作深植黄河两岸乡土，以朴素的乡村意象和宏大的精神气度，铸就鲜明的中原艺术品格。

　　远离喧嚣　荣归故里

　　陈天然先生一生钟情于养育自己的柏沟岭村。在这里，他有着道不尽的乡情、写不完的诗章、画不够的故园美景。1999年，陈天然先生回归故土，历时十年，于家乡柏沟岭村匠心营造了“天然山庄”。他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以家乡红石为基础，将祖祖辈辈居住的土窑洞改建成一座城堡式的三层全石结构建筑。该建筑以红石为主要材料，共有上下三层、十四孔窑洞、四间石室，总面积达1400多平方米，大气典雅、敦厚幽静。这座“山庄”，永久陈列着他的艺术作品，成为他留给社会的融建筑与绘画于一体的传世之作。

　　他隐居于邙岭山间，身着粗布衣衫，寄情于山水之间，沉醉于丹青笔墨。2008年之后，陈天然先生渐渐淡出公众视野，在“天然山庄”安享宁静，回归本真。回看过往，他为巩义人民留下了“天然山庄”这笔丰厚的文化遗产。朴实、忠厚、勤奋的“天然精神”将在此传承不息。

　　六易其稿　萃编画集

　　因负责相关展览的约稿工作，我自2000年便与陈天然先生相识。当时陈先生住在河南省书画院家属院，每次约稿我都登门请教，受益匪浅，并有幸得到他的签名赠书。

　　2017年6月，河南省文联、河南省美术家协会策划“岁月如歌·河南省老艺术家美术作品展”系列活动，无偿为河南80岁以上的著名老画家举办个人展览、印制作品集，相关费用由河南省美术家协会承担，不让老画家花一分钱，不要老画家一张画。时任河南省文联副主席、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刘杰先生指派我负责具体统筹，首展定为“岁月如歌·陈天然国画作品展”。接到任务，我深感责任重大，能为陈天然先生操办展览、编辑作品集，既是后学之荣幸，更是职责所在。

　　“天然山庄”所在地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进村要经过一段蜿蜒的邙岭山路，快递寄送不方便。每次登门拜访，我只能自己驾车前往。

　　2017年6月27日，我与陈天然先生联系之后，怀着崇敬之心，第一次前往“天然山庄”。这是他离开郑州多年后，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相识十几年，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所以见面格外亲切。我们当场对作品整理挑选、画册编辑、展览筹备等工作都做了初步规划。

　　陈天然先生的国画作品十分珍贵，我先行取回30幅作品到郑州拍照，之后便尽快送还。随后，我邀请摄影家陈继伟先生专程前往“天然山庄”，现场拍摄了另外70幅作品。前后共拍摄了100幅作品，用于画册编辑和展览备用。这是陈天然先生第一次举办个人画展，所以他格外认真。这100幅作品，是他从自己的300多幅画作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集中展现了他山水画创作的笔墨精神与风格面貌。

　　进入画册编辑阶段，每次书稿打样完成，我都要送去“天然山庄”请陈先生审阅。遵照先生的嘱托，我邀请美术评论家乔国强先生为他撰写评论文章。画册选用的每幅作品的名称、编排顺序，都由他亲自审定。陈先生极为严谨，每次审稿都有调整修改。我们反复调整，从黑白稿到彩色稿，一版又一版，直至我第六次把画册样稿送去审核，他才最终签字同意付印。

　　在画册封面和海报的设计上，我选用了陈先生的山水画作品。他看后非常满意，笑着对我说：“小严，你决定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在画册编辑过程中，我提议在书后附上陈天然先生的艺术年表。为此，先生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亲自整理撰写。尽管他已年过九旬，但思维依旧敏捷清晰，记忆力惊人，言语间尽显质朴真诚。他认真回忆，自撰了艺术年表，并用钢笔稿纸工整书写。手稿原件我归还了陈先生，自己留存了一份复印件。于我而言，这份复印件弥足珍贵。

　　从2017年6月底至12月初，我先后18次自驾往返于郑州与巩义柏沟岭之间。每一次造访，都留下了难忘的记忆——为作品拍照、编辑画册、筹备展览，全力以赴促成展览举办。每次去“天然山庄”，谈完既定工作之后，我都会与陈天然先生闲聊片刻。老人智慧如海、幽默风趣，常与我分享他对书画艺术创作的独到见解、美术界的往事逸闻和柏沟岭的风土人情。我沉浸在厚重的乡土气息中，对陈天然先生的艺术与人格有了更为深切的理解。

　　闲谈间，陈先生曾问我：“我深居山里，与外界联系很少，目前美术界对我的作品有什么看法和评价，对我现在的风格是否认同？”他不仅心系业界对他个人艺术的评论，还始终关注着河南美术的创作态势与发展动向。这份对艺术、对中原美术的赤诚，令人动容。

　　2017年12月10日，我第18次前往天然山庄，专程取回参展的100幅作品，送往郑州装裱装框。至此，展览的筹备工作基本就绪。

　　展览开幕　艺界轰动

　　2017年12月19日，“岁月如歌·河南省老艺术家美术作品展——陈天然国画作品展”在河南省文联美术馆开幕。这是陈天然先生淡出大众视线多年后第一次举办个展，也是人生中的第一场中国画个展。消息传出，业界为之沸腾。开幕当天，省内书画界嘉宾云集，展厅内外人头攒动，观者络绎不绝。

　　人们驻足赞叹，全然忘却室外寒风，仿佛置身温暖春日。91岁高龄的陈天然先生在夫人牛翎女士的陪同下亲临现场，他身着赭石色棉大衣，头戴黑帽，手扶拐杖，端坐其间，精神矍铄，讲话铿锵有力。

　　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刘杰在开幕式上说：“陈天然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著名书画家，更是美术界优秀的领导者与伯乐。在担任河南省美术家协会、河南省书画院领导期间，他为河南选拔了大批优秀书画人才，为提升中原美术在全国的影响力作出了重大贡献。”

　　展览展出陈天然先生1961年至2017年创作的国画精品100幅，时间跨度长达56年。《北望黄河》《风雨无忧》《沃地无忧》《家山初雪》《云雾苍山》《秋山清流》等作品笔墨雄浑、气象万千，一笔一墨尽是对故土的深情。观众穿梭其中，无不被陈天然先生那份赤子之心深深感染。

　　令人痛惜的是，展览开幕后，陈天然先生因风寒感冒住院，后病情加重，于2018年1月5日不幸逝世，享年92岁。他的离去，是河南文艺界的重大损失。这场圆满盛大的个展，成为陈天然先生留给世人的艺术绝唱。

　　岁月如歌，风骨永存。陈天然先生留下的，不只是天然山庄十四孔窑洞里的书画佳作，更是扎根厚土、赤诚奉献、淡泊纯粹的精神之光。18次往返天然山庄的经历，是我人生中珍贵的记忆。陈天然先生的和蔼音容与笔墨风骨，始终留在我们的心间。

　　值此陈天然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谨以此文致敬陈天然先生——笔墨精神永存，艺术风骨常在！  

（作者系河南省美术家协会组织联络部主任，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