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 陈孝和 摄
近年来，各地美术馆建设热潮涌动，硬件条件不断提升，展陈空间、配套功能日臻完善，但不少场馆仍陷入“开幕等于闭幕”的发展困境。在此背景下，温州市文化艺术研究院（温州美术馆、温州书画院）于日前举办的“向左格物·向右风——麦浪个人作品展”，则探索出一套不同的办展思路。从海报设计到空间布置，从诗配画到文创产品，艺术家深度介入展览的每个环节。这种“艺术家深度参与策展”的做法，与常见的“艺术家交画、策展人填空”模式形成鲜明对照，为地方美术馆办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从“馆外预热”到展厅动线的一体化设计
“不想亏待来看画展的人”，麦浪在导览中反复提及这句话。这份对观众的珍重，贯穿于展览的每一处细节。从展厅外的引导到展厅内作品的陈列，再到文创产品的布置，他把整个展览空间当作一件完整的作品来经营，展览主题“向左格物·向右风”正是这种空间布展理念的集中体现。
美术馆坐落于墨池公园内，观众尚未踏入馆内，一场精心编排的空间叙事便已在园内徐徐展开。西门入口处，大幅主海报引人注目：右侧是骑着电瓶车的廖化，左侧是题为《爱吾庐》的温州老门台钢笔画，画前立着一尊手持双板凳的典韦像——刚猛的三国武将与斑驳的老门台形成跨越时空的对峙。东门广场上，矗立着展览主题标识“向左格物·向右风——麦浪个人作品展”，以及骑着滑板车、身着披风的夏侯渊立体装置艺术。东门入口处，邓艾戴着绿色的口罩，孤身立在“玉介园”老门台内。草地上则立着三组水墨三国人物立体装置，这些从画面里“走出来”的人物，以戏谑又亲近的姿态分布在园林间，与墨池的假山、池水相映成趣。麦浪对此有清晰的考量：让观众在踏入美术馆之前，便已进入展览的叙事节奏。这种“馆外预热”模式，打破了美术馆的物理边界，将展览空间延伸至观众的来路之上，使“看展”从单一的室内观看行为转变为一段始于园门的体验。
进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装置艺术《廖化冲冲冲》。作品以亚克力、泡沫、丙烯、金属为材料，由巨型戏曲脸谱、多个骑着电瓶车的廖化形象构成，呈V字形排布。楼梯转角的两面玻璃，分别贴有UV膜制成的钢笔画《江心屿》和《温瑞塘河》。二、三层用超大的网格布纵向串联，营造出空间的延伸感。三层入口处铺设三国地图地毯，引导观看的层级与动线。这些设计并非昂贵的硬件投入，而是源于创作者对展厅每个角落的整体把控与创意注入，体现出对观众观展体验的切实考量。
从“沉进去”“跳出来”到“带走”的参与式观看
麦浪在创作之余亦深耕文学，擅长诗歌、散文，出版有多部诗集与散文集。对他而言，诗配画不是点缀展览的技巧。左厅以“向左格物”为主题，展出65幅钢笔画，每幅均配有诗作。给画配诗的用意很直接：一幅作品挂在白墙上，普通观众的评价往往止步于“画得真好”“画得真像”，难以深入。麦浪认为，应为观众提供层层递进的阅读引导——十年间创作的诗与画并置，让文字与图像互相对照。诗歌不提供解读的标准答案，却为观众提供了一个联想的支点。
这种引导的有效性，同时也源于钢笔画本身的观看方式：0.2毫米单一笔径织就的画面，近景详尽到砖缝可分，中景渐次退后，远景趋于扁平化——“近中远”的认知节奏先把人拉进细节肌理，再慢慢让渡给作品的整体气韵。耐心看完一幅作品，观众不会觉得时间白费。而诗歌作为抽象的情感语言，成为这种细读的入口，技术细节由此获得了意义的附着点。
左厅引导观众“沉进去”，右厅则给出了另一种可能——45件三国题材水墨漫画，线条粗放，气韵松弛，邀观众“跳出来”，会心一笑。“涂鸦三国”系列并非首次亮相，其在持续的展示与反馈中不断迭代。该系列的“参与性”来自其创作方式本身。作品以粗放的线条重塑历史形象：曹操“军政诗文无所不能，被尔等后人涂了个大白脸”；刘备手持咸鱼，喊口号慢慢起家，是“咸鱼翻身”的代表；黄忠则一箭射到飞碟。这些人物设定并非单纯的戏谑，而是麦浪基于当下个人价值观，对历史形象的重新诠释与诚实表达。幽默与解构降低了观众观看的心理门槛，即便没有专业背景也能领会作品的趣味。
从“走近”到“留下”，麦浪的设计并未止步，他更希望观众在离开展厅之后，仍能与展览保持某种联系。麦浪认为，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但是从策展人的角度来说，“艺术源于生活，应该反哺生活、应用于生活”。原作往往“不能摸不能动”，但转化为文创产品后，可以“拿在手里、穿在身上、抱在怀里，可以触摸”，将展览从一次性消费转化为持续性陪伴。这些层层递进的设计源于艺术家对展览全流程的深度介入。
“艺术家+策展人”双重身份，在当代艺术界早已不是新鲜事，但麦浪的实践提示了一种更具弹性的协作可能：当美术馆为艺术家提供充分的创作空间和平台支持，当这种双重身份从当代艺术的前沿阵地走向地方美术馆、从观念艺术走向传统绘画领域、从小圈子走向大众时，或许能催生出更贴近观众需求的展览形态。让普通观众踏进展厅的那一刻，便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得”，才是解题的关键。
作者单位：温州市文化艺术研究院（温州美术馆、温州书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