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鸢尾(国画) 冯澄如
日前,一场名为“跨越植物·动物·医学三大领域的科学艺术盛宴”的纪念活动,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画师与科学史研究者齐聚一堂,共同缅怀一位在科学与艺术领域默默耕耘了一生的老人——冯澄如。今年是这位“中国生物科学画的第一人”130周年诞辰。
冯澄如的绘画之路始于江南的文脉与墨韵。1896年,他出生于江苏宜兴的书香之家,自幼浸润在诗书画中。青年时代,他曾师从江南花鸟画名家胡汀鹭,打下深厚的国画底子,后又跟随留日归来的花鸟画家王师子学习素描、透视等西画基本功。这种中西兼修的学艺经历,冥冥中为他日后开创独特的科学画风埋下了伏笔。
1916年从江苏省立第三师范毕业后,冯澄如先后在无锡、南京的小学和师范学校任教,因绘画与教学成绩突出,于1921年岁末被聘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预科担任美术教师。在这里,他结识了秉志、胡先骕、陈焕镛等中国第一代生物学家,从此与生物科学画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1923年,冯澄如辞去东南大学(1923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并入东南大学)的教职,通过公开招聘进入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成为中国第一个动植物标本室的专职绘图员。他为陈桢的遗传学论文《金鱼外形的变异》绘制插图,让鱼儿在水中畅游的神态活脱于纸面,标志着中国动物科学著作有了严格分类学意义上的科学图画。他为胡先骕、陈焕镛的《中国植物图谱》绘制全套植物图,令当时的中西方科学界为之赞叹。由此,冯澄如成为中国第一位生物科学画家。1927年,冯澄如随秉志、胡先骕赴北平筹建静生生物调查所。1928年,静生生物调查所正式成立,冯澄如担任绘图师兼印刷厂厂长。
在那个西方科学体系刚刚传入中国的年代,生物科学绘图几乎是空白的。最初,学者们的论文插图多是模仿西方图谱,用钢笔细密排线,讲究解剖与明暗,虽精确但少了几分生机。冯澄如不满足于做一个亦步亦趋的画匠,他时常带着长子冯钟元去故宫博物院,在五代黄筌、宋代赵佶等人的工笔画前流连忘返。古人笔下那些“生意浮动”、纤毫毕现的珍禽异草,让他深受触动:老祖宗的艺术,自有西画不及的生命力。
经过无数次揣摩与尝试,冯澄如找到了突破口。他研制出一种只有十来根狼毫的小毛笔,锋颖细若游丝,用它勾勒植物轮廓,线条纤洁秀润、俊逸柔劲,生物的细部脉络得以清晰呈现。不仅如此,他更大胆地将中国传统写意画中的“水墨晕染”法引入科学绘图。在他看来,大自然中的花草植株也有或柔韧、或润泽、或枯涩的质感,只靠单线白描无法传递其神采。他以墨分五色的技法来表现植物的阴阳向背与肌理,线条勾勒为“立骨”,水墨晕染为“传神”,再结合西画的透视与立体结构,最终开创出一套独属于中国的形神兼备的生物科学画范式。观赏他1934年以后的作品,无论是《单片扇蕨》中墨色清透的叶脉,还是《榉树》里浑然天成的树皮皴染,都宛若活物,跃然纸上。
冯澄如的画,不仅有科学之真、艺术之美,更有家国之情。1937年抗战烽火燃起,他特意为最后一期《中国植物学杂志》绘制了一幅整开本的《蒟蒻(魔芋)》作为扉页。画面中,那初绽的佛焰苞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又像一团即将熊熊燃烧的烈火,以一支画笔表达了一位中国知识分子抗战到底的决心。北平沦陷期间,他还曾冒着生命危险,将北平地质调查所的一批珍贵地矿资料以私人财产的名义秘密转移,使其免落日寇之手,其胆识与气节令人感佩。
更难能可贵的是,冯澄如深知一人之力有限,生物科学画事业需要后继有人。他从一开始就以“师带徒”的方式,悉心培养胞弟、外甥、子侄等家族后辈。1943年,在战火连天、生计维艰的岁月里,他回到宜兴老家,借了两间草房,创办了我国教育史上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专门培养生物科学画人才的学校——“江南美术专科学校生物画专修科”。学生多是贫苦农家子弟,学费可以用稻米、瓜果代替。就是在这简陋的教室里,走出了日后中国第二代生物科学画的中坚力量,其中就包括他的长女冯明华、侄子冯钟琪、族弟冯晋庸等,他们也在新中国成立后为全国各省市科研单位和高校培养了更多的绘图人才。
晚年的冯澄如将毕生心得凝结为《生物绘图法》一书,这是中国第一本,也是迄今唯一一本该领域的理论专著,成了此后几代科学画师的无声老师。2017年,第19届国际植物学大会将“杰出贡献奖”授予了已经辞世近半个世纪的冯澄如。“他让科学有了温度,让艺术有了根基,也让后来者看见,一支小毛笔可以同时承载真与美两种力量。”正如本次纪念活动中各界学者所言,在冯澄如的笔下,科学与艺术、理性与情感、形与神,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