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4年夏,长江百年罕见的洪水涌向武汉三镇,狂风卷浪拍击张公堤,无数人在风雨中以血肉之躯筑起生命防线。数年后,这一惊心动魄的场景被黎雄才定格于《武汉防汛图》——纵30.4厘米、横2788厘米的巨作,既是对历史的忠实记录,更是画家以笔墨在传统与现实间开辟新路径的艺术实践。
洪流中的写生:笔墨与现实的相遇
1954年7月,武汉关水位攀升至29.73米,超1931年毁灭性洪水的最高纪录,江水漫堤,侵蚀根基,百万民众生命财产岌岌可危。彼时任教于中南美术专科学校的黎雄才,并未躲进画室,而是背起画具多次奔赴防汛前线。在张公堤的泥泞中,冒着风雨,他护着画纸、握着画笔,将奋战在抗洪一线的军民,包括水文工作者、抢险队员等,尽数化作笔下鲜活的素材。
这些写生稿迥异于黎雄才以往对山水草木的细致描摹,满是现场感与紧迫感:线条急促精准,墨色浓淡交织,既抓牢人物动态瞬间,又传递出风雨氛围。写生本里没有刻意美化,只有真实——被泡的堤岸、沾泥的衣物、人们脸上混着汗水和雨水的坚毅。黎雄才曾言“画山水要深入观察对象结构,表达大自然无穷之美”,此时他观察的“自然”,是人与自然抗争的壮阔,表达的“美”,是人性中最顽强的生命力。
1956年3月,经一年多整理创作,《武汉防汛图》完成。长卷以时间为线索分为12段,从汉口望武昌的阴沉开篇,到丹水池抢险的惊心动魄,再到日出东方的胜利收尾,完整再现防汛全程。作品在第二届全国国画展览会首次亮相即成为焦点,于非闇盛赞其为近几十年来罕见的鸿篇巨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成为新中国美术史中的经典。
长卷中的叙事:传统形式的现代转译
长卷是中国画特有形制,向来以“咫尺千里”见长,如《清明上河图》的市井繁华、《富春山居图》的山川悠远,皆重含蓄审美。而黎雄才用这一传统形式表现宏大沉重的现实主题,本身就是大胆突破。
《武汉防汛图》的构图巧融焦点与散点透视:描绘抢险场景时,以焦点透视突出近大远小的空间感,让观者如置身堤坝,目睹抢险队员筑人墙而深受震撼;表现全景防汛图景时,回归传统散点透视,场景分段展开、高低衔接自然。从汉口黄鹤楼到戴家山防汛指挥部,从水上船队到排水站机器,画面在空间转换中完成叙事,既保留长卷“步步移,步步看”的体验,又赋予其强烈的时代感。
笔墨上,黎雄才延续宋画写实精神,融入多年写生技巧:中锋用笔刻画人物轮廓与器物结构,如抢险队员紧绷的臂膀、挺拔的电线杆,皆透坚定力量;侧锋塑造块面与氛围,风雨堤岸、翻滚江水,借粗放皴擦渲染传递自然狂暴。色彩以淡墨为主,仅关键处用赭石、花青,既保笔墨纯粹性,又借色彩区分场景——阴沉雨景用淡墨,营造胜利日出用朱砂染天,注入希望。
尤为点睛的是对“新事物”的描绘:火车、汽车、抽水机等传统山水画中没有的元素,被他以精准造型与恰当笔墨自然融入。如运送物资的军车,线条简洁、墨色分明,既显雨中动态,又与人物环境和谐统一。这种对现实的敏锐捕捉与笔墨转化,让中国画摆脱传统题材束缚,真正走进生活、反映时代。
笔墨背后的坚守:传统与革新的平衡
作为岭南画派重要传人,黎雄才一生践行“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理念,《武汉防汛图》便是生动体现——扎根传统笔墨,吸收西方写实养分,更饱含对现实的深切关怀。
黎雄才认为,传统笔墨精髓在“理”:山水有结构,人物有情态,而“理”需靠深入观察与写生获得。早年他东渡日本学西方美术的透视与光影技法,又历时多年在西南、西北写生积累素材。这些经历让他深知,传统笔墨非僵化程式,而是在实践中可不断得以丰富的语言。《武汉防汛图》中,他还将中国画中宋画写实与岭南写生精神结合,让笔墨既存传统韵味,又具表现现实的能力。如刻画人物时,摒弃传统概念化手法,借肢体与表情细节,让坚毅、专注、热情跃然纸上。
同时,黎雄才不盲目照搬西方技法,始终以笔墨“气韵”为核心。他曾说:“‘活’则物我皆活,能活则灵,灵就能变;活无定法,法从对象而生。”《武汉防汛图》中,风雨渲染、人物勾勒皆绕“气韵”,线条粗细、墨色浓淡、笔触干湿,皆为情感与氛围服务。卷末日出场景,是他借鉴日本画家横山大观“朦胧体”技法,以淡墨朱砂轻晕,既彰显中西融合,又保留中国画含蓄审美。
这幅作品确立了黎雄才“写生—创作”体系。他认为写生是创作的基础,唯有深入生活才能获得灵感。《武汉防汛图》的每个细节,皆源自前线观察与写生,这份对现实的敬畏让作品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创作中,他又提炼素材,将个人情感与时代精神融入笔墨,使作品超越纪实,成为反映时代精神的艺术丰碑。
时代的回响:中国画的新生之路
《武汉防汛图》的意义远超单幅作品的成功,它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中国画新时代发展的大门。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画面临“如何表现生活”的挑战,传统文人画题材风格同时代需求有隔阂,黎雄才以这幅作品给出答案——让笔墨走出书斋、走进现实,在表现时代主题中实现传统革新。
他的作品证明,中国画不仅能表现小桥流水的隐逸之美,更能驾驭宏大现实题材,展现时代壮阔。它打破“中国画不能表现大场面”的偏见,以长卷与写实手法,将防汛斗争刻画得淋漓尽致。画面无空洞口号,只有对现实的忠实与对人性的赞美,这种接地气的创作,让中国画获得群众共鸣。
同时,《武汉防汛图》为后世画家提供借鉴:中国画传统与西方技法的结合、写生与创作的统一、传统形式对现代的适应。此后,关山月《新开发的公路》、李可染写生山水等现实题材作品涌现,皆受其理念影响,“写生”也成为新中国画发展的关键词,推动其在传统与现代碰撞中前行。
黎雄才晚年曾说,绘画如攀登高山,从无法到有法,再从有法到无法,终达返璞归真。《武汉防汛图》正是他“有法”阶段的巅峰,融写生精准、传统笔墨、时代精神,构建成熟艺术范式。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艺术的成就,更在于传递的精神——艺术永不能脱离现实,唯有扎根生活,才能开出绚烂之花。
六十余载过去,武汉关江水已平静,但《武汉防汛图》中的洪流与激情,仍在笔墨间涌动。黎雄才以智慧与勇气让中国画立足新时代,也证明传统艺术是能吸收时代养分、回应时代需求的鲜活生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