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国寺观壁画的研究版图呈现出显著的不平衡格局。陕北地区明清时期的壁画遗存，因其分布零散、保存状况参差不齐、艺术造诣不甚精深而较少获得专深研究。孙斐教授及其团队秉持“以脚丈量、以眼审视、以心体认”的田野精神，历时5年，足迹遍及榆林、延安两市下辖的20余个县区，累计考察近100处寺观壁画遗存，其中22处系近年新发现，此前尚未见于公开著录。尤为珍贵的个案，当数宜川县寿峰寺壁画遗存——这是目前陕北地区保存相对完整的明代水陆画巨制，呈现出上层清代壁画叠压下层明代壁画的“重层”结构，为探讨明代水陆画的空间场域营造与神祇排列秩序提供了崭新的研究素材。
田野考察与物质文化谱系的建立
目前，学界对寺观壁画的研究集中于山西、敦煌等传统热点区域，陕北明清壁画受到的学术关注相对有限。孙斐教授及其团队历时5年田野考察，足迹遍及榆林、延安两市20余个县区，系统考察了近100处寺观壁画遗存，其中22处为近年新发现。如宜川县寿峰寺壁画遗存，这是目前陕北地区保存较为完整的明代水陆壁画，上层清代壁画叠压下层明代壁画的“重层”结构较为罕见，为明代水陆画的空间场域与构图秩序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样本。书中绘制了“陕北水陆壁画群考察地图”，将神木、府谷、米脂、绥德等地新发现的壁画遗存纳入统一的时空框架。这项工作修正了以往关于陕北寺观壁画遗存状况的认知，为构建区域壁画谱系奠定了较为扎实的物质基础。
图像、文献与仪式的三重互证
该书在方法论上的突破同样值得关注。作者将图像志分析、历史人类学方法与空间分析相结合，形成了“材料释读—图像考辨—文化阐释”的交叉研究路径。书中对127通碑刻的系统释读尤见功力。碑刻中大量出现的山西僧侣与工匠记载，揭示了明清时期跨越黄河的“晋陕文化圈”的存在，山西汾阳、石州等地的丹青、石匠持续向陕北流动，形成了一个持续约三个世纪的“技术—艺术共同体”。这种将物质遗存、文字记载与礼仪实践相融合的研究范式，使壁画不再是孤立的艺术对象，而是被还原为嵌入社会结构、参与文化实践的活的视觉媒介。
构图秩序与文化融合的视觉机制
该书的核心理论洞见，在于将边塞文化的融合机制还原为一种视觉空间的“语法”转型。作者从不同角度剖解了水陆壁画构图背后的“观看政治”：明代遗存呈现出分散的凝视节点，诸神分据各壁，构成众神平等在场的“多焦场域”；而至清代，画面则演化为严整的视线汇流系统，所有神祇以均质化的尺度线性排布，其目光与朝向被统一校准，最终全部指向北壁的至尊之位，从而构筑起一个单向度的、心无旁骛的朝圣视觉结构。
这一构图转型并非纯粹的艺术风格流变。作者将其置于嘉靖朝礼制改革、道教朝元图构图模式的影响以及边塞社会整合需求的多重语境中加以阐释，论证了“单中心”构图不仅是视觉秩序的标准化，更是从“神的人化”到“人的神化”观念转变的视觉表征，是边塞社会从多元并立趋向文化整合的视觉见证。
学术价值与现实关切
《陕北明清寺观壁画遗存考辨与文化融合研究》最具理论原创性的贡献，集中体现在它从视觉秩序变迁角度重新阐释了边塞文化融合的内在机制。作者以敏锐的形式分析眼光，捕捉到水陆壁画构图从明代“多中心”向清代“单中心”转型这一具有历史分量的规律性现象。具体而言，明代壁画如宜川寿峰寺、山西公主寺等遗存，普遍采用“拱卫式”构图——各壁主尊各自独立，东西两壁与北壁的神祇分庭抗礼，形成多元并置、彼此呼应的视觉格局，观者的视线在不同尊像之间来回游移，并无强制性的单一焦点。而清代壁画如佳县观井寺、兴隆寺等，则转而采用“平行式”等大排列，所有神祇皆面向北壁中央的主尊，构成一种高度统一、层层递进的朝圣秩序，视觉空间由此被赋予明确的方向性与等级感。
2024年11月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修订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自2025年3月1日起施行。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进一步强化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的文物工作方针，为壁画类不可移动文物的预防性保护与调查建档提供了更为明确的法律依据。陕北明清壁画作为不可再生的珍贵文化遗产，其保护与研究工作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孙斐教授的研究既是对学术研究的回应，也是对文化遗产保护实践的有力推动，它让那些散落在黄土高原沟峁之间、长期缺乏足够学术关注的壁画遗存重新进入学术视野。
当然，书中关于“嘉靖之变”作为水陆画构图转型关键节点的论断，尚需更多区域案例验证，也有待进一步的仪式文献支撑。但这并不影响该书作为一部具有扎实田野基础和理论自觉学术著作的价值。
总体而言，《陕北明清寺观壁画遗存考辨与文化融合研究》是一部兼具实证厚度与理论高度的学术著作，它以壁上丹青为入口，以文化认同为旨归，为区域艺术史、边塞文化史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提供了值得重视的学术范例。
基金项目：本文为202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西部和边疆地区项目“陕北明清时期寺观壁画遗存考辨及其多民族文化认同研究”（项目编号：25XJA760006）阶段性成果
（作者为延安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