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苦禅作为承继齐白石大写意花鸟画风的一代大家,发展了齐白石“不似之似”的审美取向与水墨基调,成为20世纪后半期中国画在北方地区的代表性艺术家。由于受到西画冲击,传统花鸟画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一度被画坛认为是专属于文人雅士的写意小品,因而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国画家们都“赌着一口气”,要与油画一争高下:李可染把山水画画得很厚、有光,潘天寿画了不少巨幅花鸟画,这些都是传统中国画家对西画冲击的本能“应激反应”。
面对西画冲击,作为20世纪中国花鸟画承前启后的一代大家,李苦禅一方面接受了西方美术学院式的专业绘画训练,同时还积极主动地汲取传统文化素养,向传统派大家拜师学艺、补充学养,是一位摸索中国画变革、实践中西融合路线的先行者。新中国成立后,李苦禅身处美院系统从事传统中国画的教学与创作,更为传统花鸟画与山水画的现当代转型作出了重要贡献。
齐派弟子中,李可染主攻山水画,王雪涛另开小写意花鸟画生面,崔子范发展了“不似之似”与“浓墨重彩”,郭味蕖则聚焦果蔬题材……在诸位弟子中,创作的主题性更强,在题材定位、写意精神与笔墨传统方面与齐白石走得更近的,可以说就是李苦禅。李苦禅的大写意花鸟画在造型上更加严谨和收敛,融入了不少写生元素,其用墨的层次、线墨的节奏更见功夫,如《美人面牡丹》等作品,既大刀阔斧,又笔精墨妙。
可以说,公众对于李苦禅艺术的惯常认识还是他笔下幅面巨大、气势磅礴的花鸟画,尤以雄鹰主题令人印象深刻。而近些年举办的诸如“毫端心画·纪念李苦禅先生诞辰125周年小品精选展”等展览,则避开画界惯常思维,汇集了苦老难得一见的小品写意花鸟画作,让公众看到了李苦禅于大写意花鸟画创作之外的另一面——苦老是性情中人,乐善好施,有侠骨义风,他在世时并没有把作品看得太重,经常将自己的作品捐赠他人以助危解困,有时候刚画完一幅画,有人求索甚至夸赞几句,他就把画送人了,因而他的小品画作很多散落在民间。
这批作品在色墨搭配组合以及线条与墨块的交互运用上比较灵活、丰富和多元,没有什么目的和限制,画得比较自由、轻松,格调清新爽快、意境新颖明朗;在技法上也比较大胆,尝试了很多方法:借鉴替代、互补反转……碰撞出了很多效果,可以看出李苦禅在艺术求索方面的思考与尝试,甚至有的作品还进入了画色彩、画构成的境界,几乎可以纳入当代艺术的范畴。
20世纪70年代是李苦禅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个集大成时期,他的阅历、修养、技术和状态,以及对中西融合的体悟与实践积累,都达到了最佳时期,让他逐渐进入笔融意会、心手相应、炉火纯青的境界,亦有意无意之间为画界留下了一批弥足珍贵的小品类艺术奇珍。他在这个时期创作的小品画作,正是以大手笔做小文章,游刃有余、光彩迸发、独抒性灵、我自用我法。他把诸多心绪都灌注画中、倾吐一快,可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老树著花无丑枝”。
相较于齐白石的花鸟画,李苦禅的作品——尤其是晚年的小品画作,其案头气与书卷气之浓、其笔墨之精微与丰富,完全不亚于南派画家,让人几乎不辨南北,是中西融合、南北交汇的创作经典。
作者系北京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