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于清代岭南的苏仁山,是一位风格独异且行为怪诞的画家,与苏六朋并称“岭南二苏”,但二人在题材取向、画面语言与审美趣味上有着截然不同的追求。相较于同时期其他画家丰富全面的绘画取材种类与多元表现语言,苏仁山的创作呈现出极为鲜明的题材主动选择特征,也可称之为有意识的主动回避。他极少涉猎市井风俗、完整叙事与浓艳赋色,将主要创作精力集中于历史高士与仙道罗汉等题材。这种主动不画的选择,绝非其技术能力存在局限,而是源于其年少时自学版画的经历、长期生活于岭南所获得的民间造像美感滋养,以及个人孤高狂狷的人生遭遇,三者共同作用形成的独特审美策略。苏仁山以高度精炼的创作思维舍弃多余的符号概念、世俗场景与浮华色彩,通过画面空缺与题材筛选完成精神层面的留白,最终形成远离世俗、不求圆满的艺术面貌。本文将从题材主观性回避这一维度切入,探讨苏仁山创作中具有明确指向的否定性选择,揭示其“以无载意、以白传神”的独特美学内涵,进一步补充清代写意人物画的风格研究,深入考察画家在创作过程中对题材的选取,是否存在主动规避特定因素的创作考量。
【关键词】苏仁山;清代人物画;题材取舍;减法美学;写意精神
引言
细读清代美术发展轨迹,苏仁山无疑是极具特殊性的一位画家。他与同乡苏六朋并称“岭南二苏”,二人同以人物画见长,却在题材取向上截然不同。苏六朋擅长市井风俗绘画,其作品兼工带写,在水墨、赋色两大领域均有成熟实践;苏仁山则与之形成鲜明对照,其创作多取材于历史与宗教人物,市井现实题材几乎从未涉足。这种创作题材选取层面的主动取舍,对理解其艺术精神追求具有研究价值。
翻阅现有关于苏仁山的研究论著不难发现,相关成果大多围绕其画面形式内容、线条笔墨运用与造型风格特征展开,讨论始终聚焦于“他画了什么”这一维度,极少有研究关注其创作过程中主动回避的题材选择。在艺术史研究实践中,学者往往更关注艺术品中的“在场证据”,这类显性证据易于被解读并转化为明确的研究结论,但创作中“缺席”的部分同样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缺席的类型:苏仁山的题材选取
苏仁山存世作品的题材范围相对集中,一类是《五羊仙迹图轴》《坐观十八寿相罗汉像》等仙道罗汉类作品,另一类是《苏子瞻父子图》《卧龙凤雏图》等历史人物与文人高士类作品,几乎不涉及市井风俗题材。从其刻意回避的创作面向切入,可将其归纳为三个明确层面。
其一是回避市井风俗类题材。苏仁山长期流寓广州、佛山一带,常年以卖画为生,市井生活本就环绕在侧,他却始终主动回避这一创作方向,绝非技术能力有所不足,而是出于主观层面的创作取舍。
其二是弱化完整叙事性。苏仁山的作品很少交代完整的故事情节。以《五羊仙迹图轴》所取材的岭南五羊传说为例,原传说包含仙人骑羊、持穗降临等完整情节,但苏仁山刻意删去五羊、祥云等标志性叙事符号,仅保留仙人赠穗的核心场景,若不借助画面题跋,观者很难直接将画面与五羊传说的完整故事建立关联。画家主动省略了所有多余的叙事情节,完全不依赖标志性符号来完成故事表达。
其三是对浓艳赋色的主动回避。苏仁山的创作以水墨白描为主,极少使用重彩渲染,画作的画面多以线条搭建骨架,极少作皴擦和晕染处理。同时期不少画家都以色彩渲染烘托画面层次与氛围,苏仁山却始终未采用这类创作路径。苏仁山对色彩表达的高度克制,完全源于其自我审美趣味的主动选择,而非技法层面的能力局限。
题材回避背后的多重逻辑
苏仁山的题材取舍,是技术路径、媒介启发与个人命途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画艺路径来看,苏仁山并无正式师承,其绘画启蒙主要来自《芥子园画传》这类木刻版画范本。木刻本身属于单色媒介,以硬朗线条为表现手段,弱化渲染层次,不强调完整的场景叙事,这种视觉表现特质,使苏仁山习惯于以线条直接塑造物象,追求平面化的表达效果,自然减少了色彩晕染与繁复的故事铺陈。
从媒介参照来看,有学者指出佛山石湾陶塑对苏仁山的创作启发同样显著。这类陶塑作品多为单色材质,造型高度凝练,着重突出人物本体的精神特质。受此影响,苏仁山形成“去语境化”的绘画风格:人物形象本身即为画面核心,不必借助冗余的山水环境、完整的典故叙事来完成表意。
从个人生命境遇而言,苏仁山早年科举受挫,性格狂狷,言行与思想奇诞不羁,因此受到家族的排斥。这种超脱于世俗秩序之外的精神特质,使他无意于描绘市井烟火。与此同时,在精神层面,对市井题材的刻意回避是一种主观上的主动拒绝,暗含着强烈的精神孤傲。
“空缺”的美学:减法作为艺术姿态
苏仁山对题材的主动取舍,构成了一种以减法为核心的创作思路。传统人物画讲求形神兼备,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苏仁山以概括简练的线条捕捉人物的精气神,弱化刻意写实的表达,不执着于外在的具体形貌,将这种审美取向延伸到题材层面,便是“不求齐全”:不必完整呈现故事符号、环境衬托,只保留画家想要传递的本质部分。
这种减法,不只是绘画技法层面的形式省略,更是画家个体的精神寄托。回避市井完整叙事、摒弃浮华和浓艳色彩的创作选择,本质上是画家对自身精神自由的主动捍卫。在晚清画坛追求形式完备、表意圆满的主流创作风气之下,苏仁山以一系列有意设置的“空缺”,构建出完全属于自我的独立艺术领地。
结语
苏仁山逝世后,其作品长期鲜见于画史记载,相关艺术评介与著述也寥寥无几。今日重新审视苏仁山,其艺术价值绝非仅停留于画面的简率表象,那些创作中有意设置的题材与表意留白,才是他换取精神自由的核心载体。这种精神自由最终生成了他独有的艺术力量,不仅开创了极具辨识度的写意人物样式,也为后世中国画大写意人物的发展,提供不一样的观察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