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佛佛会图（临）广胜寺下寺大殿东山墙（泥板、矿物色）14世纪初期至中期

1511.3×751.8cm 2024-2026年

张见、韩茂远、孟影、蔡炀灿、毕晓慧、刘小锋、王昊、叶紫等

在传摹中触摸历史文脉

——记“摹壁寻古 丹青致远——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及中国古代壁画传摹展”

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内，一幅高约7.52米、长约15.1米的壁画独自占据一整面墙，光影婆娑，尤为夺目。不少观众不远千里专程赶来，在画前凝神端详，久久驻足。这幅壁画原作名为《药师佛佛会图》，辗转流散海外近百年。如今，它以1∶1比例的研究性临摹作品“重回故土”，展出至11月15日，让一场细致入微的学术考证变得可触可感。

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承办的“摹壁寻古 丹青致远——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及中国古代壁画传摹展”以中国艺术研究院“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临摹”项目为核心，汇集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十年来古代壁画临摹与研究的阶段性成果，不仅呈现古代壁画的艺术之美，更将临摹背后的文献考证、图像辨析与学术思考铺陈开来。

以摹为研，在细节中寻真

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诞生于元代，原绘于山西广胜寺下寺大殿东山墙，是中国元代壁画艺术经典。画中药师佛端坐莲上，众像姿态各异环列其间，壁上丹青色彩华美、笔法精绝。百年前，因时局动荡，这幅旷世壁画被切割成约274块矩形残片漂泊海外，几经辗转，最终被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该壁画是目前保存状况最好的元代壁画之一，也是海外收藏中国壁画中综合价值较高的艺术珍品之一。

2024年初，中国艺术研究院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围绕《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与临摹开展合作。项目团队依托壁画图像数据系统研读画面，并多次赴美考察，采集数据、核实细节。在这项研究性临摹工作中，研究者既要把握一幅巨作的源流脉络，也要深入细致地观察一根线、一处衣纹的局部世界。

壁画临摹项目组主要成员、画家韩茂远介绍，这一过程面临不少挑战。在数据采集与色彩管理方面，为让色彩最大程度接近原作，团队现场进行系统数据采集，在“原壁—数字图像—打印稿—实验板”之间循环校正。在地仗方案设计初期，团队曾讨论是否参照广胜寺下寺大殿北壁现存壁画的地仗结构。但经研究和分析，发现其表面同时存在原壁画本体和后期拼接、修复填充区域。两者在材料、质感、表面肌理，甚至吸水性上差异明显。因此，实施时不能简单沿用传统壁画单一地仗层的处理方式，而应既呈现原壁画本体的地仗质感，又保留后期拼接、修复填充所形成的差异。“越深入地接近原作，就越会意识到，临摹并不是简单地复制一幅图像，而是在学习如何理解一件文物，并且尊重它自身所经历的历史。”韩茂远说。

一次次研读原作，在惊叹与敬畏之中，若干学术发现也随之浮现。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原作主尊药师佛头部与身体之间存在约5厘米的缺失区域。由于关键部位线条中断，后来的拼接与修复将主尊右侧的脖颈线误接到衣领线上，又将左侧衣领的外轮廓线误认为衣领外翻的内部结构线。几处线条关系的误读，使佛首向右肩偏移，改变了主尊原有的造型状态。偏差乍看细微，却影响整幅画的视觉重心和造型秩序。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院长、壁画临摹项目负责人张见表示，长达两年的研究绘制工作，在数字化数据采集、地毯式图像比对与史料溯源过程中，临摹的方法论有了质的飞跃，既是一次学术挑战，也是一份文化责任。项目团队在研究过程中探索形成了具有中国学术特色的壁画保护与研究方法，让古老壁画重新进入今天的文化现场，也让更多人了解中国古代壁画的艺术价值和中华文明的生命力。

以摹为桥，让传统文化照见当下

若放宽视野，中国古代壁画并非是孤立的图像遗存，而是在多元互动中不断生成的历史现场；壁画传摹并非单纯技艺训练，而是连接文物保护、学术生产、美术教育与公共传播的关键环节。由此，壁画研究得以超越形象，进入结构理解与文明阐释的更深层次。

2016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发起“古丝绸之路沿线地区壁画临摹和推广项目”。10年来，该项目组持续深耕传统壁画抢救性保护、学术体系建构与国际化推广，足迹遍布新疆、甘肃、西藏等省（区）的60余处重要石窟与墓室遗存以及海外20余个国家，持续开展系统考察、临摹与研究，完成高水平壁画临摹作品近200件。由此积累的现场经验、绘画技法与研究方法，为《药师佛佛会图》研究性临摹奠定了坚实基础，此次展览也是一次阶段性成果展示。

展览设置“薪火赓续”“丝路回望”“跨洋重构”“晋藏遗珍”4个单元，不仅全景呈现《药师佛佛会图》的临摹与研究历程，更汇集丝路沿线从魏晋至元代的经典壁画传摹作品，融汇图像复原、文献互证、历史考证与图像学阐释，呈现了一条具有学术辨识度和方法参考价值的研究路径。特别是“跨洋重构”单元，通过等比例的研究性临摹作品与相关研究过程展示，让观众看到一幅古代壁画如何在文献、图像与绘画实践的相互印证中逐步焕发新生。

古代壁画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斑斓的色彩与柔美的线条。它们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绘画技艺、生活方式与审美观念，也承载着不同地域之间长期的文化交流。“壁画艺术是一座丰厚的艺术宝库。我们对于绘画的研究视野不应局限于文人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名誉院长何家英认为，从这座宏大宝库之中，可以汲取造型、结构、构图、色彩等诸多养分，品读壁画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艺术语言与独特格调。它自身的丰富性，能够为当下创作带来源源不断的启发，助力当代艺术创新。只有立足中华文脉，深度挖掘本土文化宝库，才能淬炼出富有时代精神的当代艺术语言。

晨光斜落，暮色渐收，光影在《药师佛佛会图（临）》壁画上缓缓游走，灯光技术模拟出广胜寺下寺大殿从日出到日落的自然光线变化，将观众沉浸式带回历史光影的原貌之中。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党委副书记周庆富所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壁画展，更是一场融合文献学、材料学、建筑学与科技展陈手段的艺术呈现，既展现古代壁画形式之美，也还原彼时的生活风貌与民俗传统，解读其承载的民族文化符号与深厚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