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民 小品 33×33cm 纸本

读闲书，翻到这样一段话。“中国画里反对匠气，凡气，反对市井气，反对俗气，同时反对院工，反对作家，反对北派。大概一是反对没有文化修养，所以单是画得工致是不行的，只是工致，不过是匠气、院工、作家而已……”清邹一桂说：画忌六气，二曰匠气，工而无韵。市井气，说到底就两条，不是归于雅，就是落入俗。所谓雅，就是带着书卷气。就算技法尚有欠缺，格调依旧清雅，这就是文人笔下的东西。所谓俗，是一身市井习气，也就是那些江湖山人、游吟墨客、僧道里行家容易染上的毛病。就算章法技法样样周全，骨子里的俗气也根除不了。

古人说，唯有俗气是治不好的病。重点不是会不会画、技法全不全。书卷雅气是内在涵养；而那种流于套路、刻意卖弄、江湖应酬式的习气，就是俗。技法能练，俗病难改，所以说“俗不可医”。所谓凡气，屈原写《离骚》，罗列种种香草，用意是推崇芳善、摒除污浊。画家画兰、画竹，也是寄托同样的心意。可倘若作画的人本身没有高洁清廉的品格、高远不俗的气韵，没有那种清逸旷达的胸襟，就算照着画谱一笔一画去摹写，平庸俗气的气息终究摆脱不掉。画兰竹不是单纯学技法、临摹范本。兰竹是品格的象征，画者心中无清韵，再熟的套路，也藏不住凡俗之气。

反对院工，宋欧阳修在《试笔》中说：萧条淡泊，是最难画出来的意境。作画的人心里捕捉到了，看画的人却未必能读懂。飞禽走兽、动静快慢这类意思浅显的形象，很容易看得明白；可是那种安闲沉静、意趣悠远的心境，很难用笔墨表现。至于画面上高低、向背、远近层次这些技法，只是画匠的本事，算不上高深的审美品鉴。欧阳修区分了两层——有形的物象、构图技法是基本功；而萧条淡泊、闲静悠远的内在气韵，才是绘画里更高、更难的东西。

关于反对作家，清盛大士《溪山卧游录》中说，绘画分两种：文人（士人）的画，和专业画师（作家）的画。士人的画，贵在意境高妙，不一定追求处处精工细致；画师的画，能够画得工整周密，却未必有动人的意境。所以，与其只有精工而缺少神韵意趣，倒不如意境高妙，哪怕技法上不那么周全工整。盛大士不是否定技法，是区分主次：“妙”（气韵、格调、意趣）高于“工”（精细、完备的技法），与欧阳修的思路一脉相通。

“中国画有中国画的独特面目，艺术同样使人静，而中国画使人静的效应为尤深，而且西洋画的静是偏于诉之于情感的，中国画的静乃是最后诉之于理智的；艺术同样表现人生，西洋画中所表现的人生是直接的，中国画中所表现的是间接的。中国画为理性的，而不是直观的，为音乐性的(故主张气韵生动)，而不是造型的；是时间的，令人感到往古的幽趣，不是空间的，不令人感到目前的刺激。”（《中国画论体系及其批评》）

以现代的中国人去看中国传统上的文化，无疑有些隔靴搔痒，鞭长莫及。这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太复杂、太现代化了，我们正在分解隔膜本应分享承受的传统文化的教养，我们拥有着现代化观念和思维，即便如此，我们传承的不是很多，却比西方更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比西方更接近中国传统文化的前沿，站在东方的地理位置，在中西方文化碰撞中，不失为考量中国传统文化的好时机。

中国画无论在理论上、实践上都有着极为特殊的问题与特殊的目的，其中“主观”—“对象”—“用具”，一切艺术总是包含着这三个方面的问题。主观，是创作者的人格问题；对象，是艺术品的取材问题；用具，是创作者所借以表现艺术品的手段问题。这就是中国画体系的价值所在。

当下的中国书坛颇为热闹，此番引经据典可以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