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洋组画《天时、地利、岩樟印象、人和》

中国画的诗境，从来不在物象的精工描摹里，不在纤毫毕现的逼真再现中，而在笔墨的开合之间、浓淡虚实之中。那是一种超越形似的精神抵达，是画者以心观物、以笔写心的结果。陈青洋的绘画，正扎根于千年笔墨传统，以意驭形、以墨写心，在东方美学含蓄婉约的底色之上，注入当代人的感知与表达。她没有走入一味摹古的窄径，也没有被时风流俗所裹挟，而是避开炫目的匠气，寻一条不是“淡妆浓抹总相宜”，而是“黑墨浓情出深意”的路径，一面承续文脉，一面直面时代，在南北画风的交融、古今精神的对话里，铺展独属于自己的诗意画卷。

品读陈青洋的人物画，观单人如对一座山，览群像则如临一片山群。她摒弃了传统女性题材画的柔丽之风，以山水皴法塑造人体：中锋稳实，侧锋松灵，二者交替流转，落笔既具骨力，又含温润，不刻意雕琢，也不刻意求奇。行笔间力透纸背而不失从容，收放中法度井然而不显拘束。墨色从沉郁浓黑层层过渡到空濛淡远，破墨的灵动与积墨的厚重相互叠加，在宣纸上铺展出幽深辽阔的空间。她不取西式写实的复刻路径，恪守传统“重神轻形”的要义：山水不问是哪一处峰峦，重在山气的沉雄、云气的流动；草木不细摹枝叶分毫，重在枝干的倔强、生机的舒展。正因如此，画中人物宛若山川，传递出阅尽风月的精神气象，尽显生命本身蓬勃向上的力量。笔墨于此不再只是造型工具，而是通往天人合一的媒介，纸上每一次皴染，皆是内心与天地的呼应。比如她的组画《天时、地利、人和》，既借鉴了山水画的构图，又融入了山水皴法，让她的人物画拥有极高的辨识度。她的人文情怀，正藏在这两种题材的转换之间：既可描摹温婉清雅的人间风姿，亦可绘写时代洪流里的信仰与担当。画面摒除繁饰、不逞技巧，所有情绪都依托构图的疏密、墨色的浓淡自然流淌，安静之下自有千钧力量。

让我们来品鉴她2013年9月在丽水庆元月山村的写生作品。她在当地住了3天，见到的都是留守老人。古人曾赞誉月山为“山环水抱一桃源”，这里与世隔绝，因此村民们也与世无争，真有“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况味。外界如何变幻，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安然度日。你以为没见过“世面”，就不懂得“世界”的真谛？可即便走遍天下见再多世面，也未必能真正读懂“世界”。古人说“吾心即宇宙”，能读懂自己的内心，也就懂得了天地宇宙。这份内心，是“惯看秋月春风”的通透从容，到了这般境界，才能保有“平常心”，而“平常心”正是幸福的源头。望着这些老人，才懂得什么是“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袁枚曾说，“诗人”不是会写诗的人，而是一种人格的写照。就算写了千首万首诗，没有这份人格也称不上诗人；若是拥有这份人格，即便目不识丁，也是真正的诗人。这些老人，就是真正的“诗人”。他们与喧嚣的“世界”无涉，也无需与世界有涉。

陈青洋的人物画善于捕捉一瞬间的神韵，线条清劲舒展，笔下女子气韵娴雅，身姿婉转，暗合昆曲舞台上的身段韵律，举手投足间，又藏着古佛画、菩萨造像沉静慈悲的气质。那种美，不张扬、不逼人，却自有一种悠远的感染力，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线条不是为了描摹容貌，而是承载气韵，于婉转留白处，生出含蓄绵长的东方情致。而当笔触转向宏大叙事，她又展现出另一重厚重力量：《红色基因·解放三重奏》《2020抗疫丰碑》以及建党百年先驱肖像系列等主题创作，以水墨厚涂、叠墨敷彩的方式，塑造纪念碑一般庄重沉雄的史诗品格。

陈青洋的画，也并非全都这么深沉厚重。她本质上仍是个热爱生活、亲情洋溢的人，画笔之下常流露温暖明快的性情。且看她的《福娃——读书是福》与《送子观音》，画中福娃个个憨态可掬、活泼可爱，眉眼间满是童真与欢喜，仿佛能听见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感受到那份属于日常生活的融融暖意。

陈青洋的这份独特的审美，来自她复杂而丰厚的艺术来路。她受过岭南画派的滋养，却没有困在岭南画风浓烈鲜亮的色彩惯性之中，转而向江南求取温润含蓄的气韵。这段转向，并非简单的风格取舍，而是漫长行路之后的沉淀：她曾单骑远行，踏遍古丝绸之路、佛教西来之路、边塞诗词之路与西域洞窟之路，深入克孜尔石窟，直面千年壁画。西域石窟的古拙造型、没骨渲染的古法，深深融入她的人物塑造，让她笔下的形象既有江南的柔婉，又带着丝路文明沉淀下来的苍茫古意。一路西行的见闻，把西域的厚重、石窟的静穆内化于心，再与江南的烟雨诗意相融，于是她的画褪去艳色，归于淡远，浓处是沉厚风骨，淡处是空灵诗意。

陈青洋的画，可贵之处正在于这份平衡：传统而不迂腐，当代而不浮躁；可清雅，可雄浑；有文人画的诗意，亦有面向时代的担当。浓墨是骨，淡墨是诗，一浓一淡之间，是她走过长路之后，对东方美学持续不断的求索。她不在喧哗处争奇，不在浮华中取宠，不求满眼绚烂，只求笔墨里常驻诗意，淡妆之中，自有山河、时代与人心。

（文/吴伟进，浙江美术网首席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