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在《与花对坐》之前——一位策展助理的手记
耿正义先生找到我的时候,说的是“帮个忙”。
他要在新天地做一个展,展的是田中泉的作品。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来做助理。
我说好。那时候我还没见过那些画,也不知道“与花对坐”这四个字后来会长成什么样。
我给自己写的身份是“策展助理”。我做的事,其实四件:选画,读画,把画放进它该在的地方,让人看见它。
选,是在作品里挑出该在这一席、这一墙的那一幅。同一幅画,挂在窗边和挂在墙角,是两幅画。
读,是把画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找出来——它为什么把地平线压到那么低,为什么让一半的花先谢,为什么那只瓶画得比花还重。读不懂,就没法替它找位置。
置,是让画和墙、和灯、和一张椅子、和一只瓶,配得上。配得好,两样都立起来;配不好,两样都塌。
最后一件最难:让人看见。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看,是让他们在画前多站三分钟,然后自己开口。
三十天下来我才明白,是画先打动了我,我才知道该把谁带到它面前。
01 第一次看见那朵花,是在他家里
第一次看见《云容》,是在田中泉老师家里。
画挂在墙上,先看见的是一片蓝,然后看见那朵花。
一朵白绣球,悬在天上。
没有瓶,没有土,根不知道在哪里。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片蓝,蓝到最底下才有一条很窄的地平线,褐色的土,远处几座山。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然后默默地说了一句:“这朵花没人管。”
后来这句话一直没散。它成了这场展的底。
《道德经》里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仁不是冷酷,是不偏私。天不为这朵花打一束光,也不特意让它多开一天。开是它自己开,谢是它自己谢。
画里更狠一点:左边那半朵已经谢了,灰绿、褐、发暗,往下垂着;右边那半朵正开,雪白。盛和衰在同一个瞬间、同一张画上,谁也不让谁。
祭祀的时候,刍狗被摆在最尊的位置;祭完了,就放回原处,没人再看它一眼。
开是礼始,谢是礼毕。
弃不是抹掉。是退到背景里,还在场。
这幅画给了我一个坐标:他不是画一朵好看的花,是画一朵没人管的花,还照样开着。
02 坐,是道家最轻的一个动作
先说名字。“与花对坐”,为什么是“坐”,不是“看”,不是“赏”,不是“品”?
看太急,赏太客气,品太居高临下。只有坐,是把自己放低的。
《齐物论》说“万物齐一”。花和我,同。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是一个动作:坐下来,把自己挪到和花一样的高度。花不比你低,你不比花高。
“对”还有一层意思:对者,配也。一瓶花对一个位子,一幅画对一面墙,一个人对一个下午。
配得好,两样都立起来;配不好,两样都塌。
03 那面墙上没有前言
展厅里安静的一个角落,是二楼楼梯口对面的那面墙。
没有长篇前言。
耿先生说,这面墙留给六个人。
耿正义、张淳大宝、尤永、顾继东、高嵘、田中泉。
一人一段,长短不一。有的写得很客气,有的写得很直。最后一段是田中泉自己的,写得很短。
我开始不理解:一个展览,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观众进来,总得有人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想明白了。
前言是策展人替画说话。可这批画不需要人替它说话——它自己站在那儿,一朵花,一只瓶,一片空。
把六个人的话挂上去,等于说:这画不是一个人的事。写字的、看画的、挂画的、画画的,六个人各说一句,谁也不是权威。
这也是“不仁”——不设一个正确的读法。
你站在那面墙前,看六个人各说各的,然后转过身,自己去面对画。
04 我们不办开幕式
这个展不办开幕式。
不剪彩,不致词,不摆酒。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两点,门开了,人进来,就算开始。
我们把二十天做成六场雅集。
宋人四雅:挂画、点茶、焚香、插花。四雅在一场里是齐的,只是主次分明——挂画是主雅,从头到尾不缺;佐雅每场只上一味。
于是一场雅集只做三件事:走的是画,坐的是佐雅,论的是这一场唯一的问题。
走。画一幅一幅看,不讲解。画先于话。
坐。“观”,插花,画里的花在画外重现,“闻”,一盏灯,一炉香。“饮”,一幅画配一碗茶。
论。一场只留一个问题,问在佐雅之后,论的是画,论的是感受。散场前不总结,不拔高。
六场主雅不换,换的是佐雅、问题、和这一桌人。
开幕式只有一个时刻。灯亮、人鼓掌、合影、散场,画还挂在那里,没人再看第二眼。
我们想要的,是在二十天里,一次次有人坐下来。
05 五年,十一朵花
2010年至今,他只画花。越画越静,越画越空。
《云容》,2026,花已经不在瓶里了,悬在天上。
从有瓶到无瓶,他走了五年。
(来源:艺礼实验室笔记)
展览信息
与花对坐——田中泉作品展·明朝半日集
出品人:耿正义
活动统筹:韩颖
展期:2026年11月18日-12月7日
展览地点:明朝·上海新天地艺术空间(黄浦区兴业路19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