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带(草书) 2001年 沈鹏
“君子不器”,语出《论语·为政》,言君子心怀大道,不囿于具体技能之限。近日,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沈鹏书法艺术回顾展即以此为题,以“心迹天成”“转益多师”“文思潜寄”“诗心妙悟”四个篇章展开,回溯沈鹏“不器”的人生追求与艺术境界,亦寄寓着上海美术馆对“通人之学”在当代何以传承、如何转化的学术关切。
沈鹏是当代书坛具有重要影响的艺术家与学者。他深耕书法,兼擅诗文、评论、出版,在多个领域留下丰厚成果,其艺术实践体现出融通众艺、出入古今的通识格局。本次展览正是从书法本体、师承取法、学养积淀、诗书融通四个维度,呈现沈鹏笔下书法的隽永魅力。
草书为魂,心迹天成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鹏那气韵生动、纵逸酣畅的草书世界。如果说书法是凝固的音乐,那么沈鹏的草书便是气势磅礴的交响乐——笔墨的疾驰与顿挫、章法的疏密与开合,如同交响乐中不同乐章的起承转合,充满了强烈的抒情性与生命张力,给予观者一种强烈的运动状态与丰富的层次感。在他笔下,草书超越了技法层面,成为一种发自肺腑的“心画”,是其个人情感与哲思的直接奔涌。
展览中唯一一件画作《自画像》,是沈鹏“书画同源”理念的生动实践,笔墨既是字,亦是画,书与画在情感宣泄的顶点融为一体。草书《玉带》展现了沈鹏对空间构成的驾驭——大面积的留白与墨线的奔突形成强烈对比,笔墨聚散之间暗藏精妙的三角构图,于险绝中见平衡,让人感受到“计白当黑”的东方美学智慧。而《古诗十九首》长卷则是沈鹏“小草”书风的典范之作,通篇连绵不绝、笔笔似行云舒卷,极具韵律感与感染力。
“草书不仅是笔墨技巧与情感张力的外化,其本质更关乎一种高度的抽象能力。书写者需在瞬息万变的运笔过程中,完成对结构、节奏与空间的理性统摄。因此,草书家亦须具备一定的哲学修养与逻辑思辨能力,而这些内在素养,最终都会转化为笔下的节奏律动与气息流转。”中国书法家协会草书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主席丁申阳举例说,沈鹏的隶书作品《君子不器》也深藏着草书的抒情基因,此作虽为隶书,却巧妙化入《好大王碑》的朴拙圆融与汉简的率意灵动,兼得摩崖石刻的雄浑气象,于平正端严处溢出天真的性情,恰是其“以草入隶、诸体通变”的最佳注脚。
此外,展柜中那件沈鹏迄今所见最早的作品——1963年书赠友人的扇面《枫桥夜泊》也弥足珍贵。彼时32岁的沈鹏,笔法已温润含英,扇面一面为唐代诗句,另一面为友人绘兰,历经半个多世纪而品相完好,见证了两位先生跨越时空的深厚情谊,也让观众在细微处感受到传统文人交往的风雅与温度。
转益多师,通人为镜
当然,这不仅是一场书法作品的陈列,更是一个立体呈现沈鹏“通人之学”的全面文献展。从真草隶篆各体精品,到自作诗文手稿,再到数十年编辑生涯的案头遗珍,展览以116件/组珍贵展品,完整勾勒出一位集书法家、诗人、编辑家、理论家于一身的文化大家形象。
在“转益多师”板块,沈鹏“不囿一技”的取法路径清晰可见。他深耕唐楷,尤精欧体,而后上溯至北碑的雄强、造像记的率真,再广临汉隶如《石门颂》的飘逸、《张迁碑》的方整,乃至金文《散氏盘》的苍茫烂漫。展出的篆书临《散氏盘》古拙天成,隶书杜牧诗句则融隶于简,一派天机。正是如此广博的取法,才熔铸成其草书中独有的朴厚与峻拔。“诗心妙悟”与“文思潜寄”板块则将观众带入沈鹏更深邃的精神宇宙。他始终坚持“诗书合一”,展出的自作诗稿《读于右任书法》等作品,情感真挚,格律精严,真正做到了“以诗意悟书魂”。
展览还呈现了沈鹏独特的编辑家视角,基于他担任人民美术出版社副总编期间的大量手稿、审稿意见与理论笔记,观众可以从中读出一位编辑家如何以宏观的比较思维审视艺术史,其提出的“求通感、求通变”创作主张,正是源于这种跨界的学养积淀。而他对当代书法发展的战略性思考——曾在中国国家画院精英班上提出的“弘扬原创,尊重个性,书内书外,艺道并进”十六字方针,至今仍是引领书坛守正创新的重要航标。
当前,书法艺术的当代演变遇到诸多挑战。作为当代艺术的一种媒介,书法的视觉呈现试图扩展原有边界,这种边界的突破引发了对书法本体价值的拷问:书法作品中的文字及内容是否应具备必要的可识性?是否也应看作是书法艺术不可忽视的组成?书法是有关纯粹视觉形式的艺术,还是有关笔法运用而深蕴内知觉及文化品格的艺术?
在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看来,有关书法本体的讨论,此次回顾展的确可予人以若干启示。“展览向观者揭示了从其早岁学书始而至晚年仍临习篆、隶、楷、草而不辍的过程,这种临习并不限于手上的功夫,而重在研读和感悟。作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副总编,沈鹏先生比一般书家更具备书画艺术领域的通视与通识。他尤其注重对新出土的汉简、碑版、砖铭的汲取,这为他书法的结体和笔意增添了传统鲜见的书学新质。作为一位现代书家,其书法创作的现代性更体现在使转用笔的视觉性结构及节奏的变化上,点画披离,似断犹续,气韵盈中,在规整与烂漫、严谨与恣肆、遒劲与率性之间寻求一种‘沈式’平衡。从这个角度来说,其书法固然有现代艺术的视觉形式探索,但也把书法的笔法糅入其中,这便是其所谓之‘形式意态’。”尚辉说。
尽管展出的作品和文献有限,却不难从中窥见,一代书家那种长年累月于案头默默耕耘的身影,这“静”与“淡”何尝不是其“形式意态”的诗意人生与审美境界。“书者,散也”,书学艺术的高妙恰恰是在纯粹形式美学中达到任情恣性的心性表现。“君子不器”或许就是对书法艺术当代困惑的最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