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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读屈健
【日期: 2026-09-09 12:33:50 】  【来源: 大河美术报 】【关 闭】

        (1/4)屈健 《渔村烟雨》

        屈健是陕西洛川人。洛川在陕北的塬上,天高地厚,沟壑纵横。那地方出苹果,也出硬朗人。苹果树扎在黄土里,根须探得深,结出的果子咬一口,脆生生的,甜里头带着一丝酸。1970年,他就出生在那片塬上的一户农家。那时候的陕北还苦焦,日子紧巴巴的,但人心不杂,念想单一,就是一门心思往前奔。

        屈健从小在黄土里滚大,眼里是塬,脚下是塬,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要走出这塬,去看看外头的天。后来他真走出来了,到西安美术学院念书,一笔一画地摸艺术的边儿。毕业后仍不满足,他又跑到南京艺术学院,一路念下来,竟成了文学博士。画画的人里头,肯下一番笨功夫读书的不多,能读到博士的更是凤毛麟角。但他不仅画,还读,还写,还研究,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学者型的画家。

        我头一回见他的画,是在一个展览上。他画的是终南山的雪,白茫茫一片。山是淡墨,一层一层地皴,雪是宣纸本色的留白,天灰蒙蒙的,整个画面安静得出奇。你站在那儿看,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密密的。我当时心里便想,这人心里是静的,不躁,像一口古井,水面上不起一丝涟漪。后来才晓得,他画山水,也画花鸟,走的是清雅恬淡的路数。他的画里有宋人院体画的工稳,勾线挺秀,设色清丽;又有元代文人水墨的清逸,散散

        淡淡,不拘谨。两种东西糅在一起,不打架,反而生出一股安静的文气。他画里的山,总是终南山,云雾遮掩,有隐者的气象;他画里的水,是黄河的水,浑黄浑黄的,连那墨色里头都透着一股黄土的腥气。这种气息学不来,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屈健不光画画。他在西北大学当过老师,当过教授,当过艺术学院的院长。那些年,我在陕西日报创办了《陕西日报·书画专刊》,而他在西北大学艺术系刚起步。他时不时给我们的版面赐稿,又为版面作画,我们很感动,也给他做过专版报道。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西北大学艺术学院撑起来——从招生到排课,从基础课到创作课,事无巨细,样样经手。学生们说他是严师,他却说自己是笨人。笨人下笨功夫,一件一件做扎实,这是他的理。

        后来,他到了西安美术学院当副院长,再后来又去了北京,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有人说:“屈健如今成官了,怕是离画越来越远了。”他自己呢,笑笑,不辩。

        我倒觉得,学者型画家也好,行政型画家也好,这两样他都是,又不全是。他是那种能把画画、做学问、搞行政三样融在一起的人,哪一样都不耽误,哪一样都能做得妥帖。这不容易。画画的人大多不愿做行政,嫌烦,嫌乱,嫌俗;做学问的人又大多坐不住冷板凳。他能三样俱全,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定力,是不忘本。定力让他坐得住,不忘本让他走得稳。

        他的本,还是陕北那块土地。他研究“长安画派”,写了一本《20世纪“长安画派”及其影响研究》,厚得像一块秦砖,读起来却不累。从石鲁、赵望云,到何海霞、方济众,那批老画家的来路去脉、师承交游,他梳理得清清楚楚,像断案一般,把那些画里画外的精气神都写活了。他还研究延安革命美术,那些年头的木刻、宣传画、墙报,线条粗犷,带着一股狠劲儿,是那个年代的“骨头”。他把这些东西当宝贝,因为这是他艺术的根。他从陕北走出来,心里装着的还是黄土高原上的事情。他跟我说过,每次回西安,一定要到塬上走一走,走完了,心里便踏实了。脚一踩上那黄土,闻到那股干裂裂的土味儿,人便倏地落了地。这话我信。一个人走得再远,脚底下踩着的,还是老家的土。

        屈健的画也参展,也获奖,第八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里有他的作品。他的文章也得奖,教育部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二等奖等国家级奖项,他拿过。他还入选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百千万人才工程”等国家级人才支持计划,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这些名头,搁在旁人身上,或许就端起来了。但他不是。你看他的画,还是安安静静的;你看他的人,还是稳稳当当的——像一块老玉,看着温润,摸着沁凉,久了生出幽幽的光泽。

        他调往北京之前,专程来过我的画室。那日天色将晚,斜晖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案上的宣纸上,泛着暖黄。他不言声,铺开一张八尺整纸,提笔蘸墨,腕底生风。苍松如铁,虬枝盘曲;牡丹繁茂,层层叠叠,浓艳处似有暗香浮动;又添栖鸟一对,相依枝头,神色安闲。整幅画作,气象浑融,满纸吉祥。画毕,他略一沉吟,又以行草题了一首古意盎然的长诗,字字遒劲,句句含情。那一笔一墨,不像是画,倒像是一席长谈,把说不出口的告别都融进了颜色和线条。

        他搁笔时,我竟有些怔忡,觉着这画太重,受之有愧。这幅画如今挂在我茶室的墙上,平日里看着,成了一种念想。每每抬眼,便想起那日黄昏他低头运笔的侧影,沉着专注,像一头在塬上耕了半生的牛,不吭声,却把力气都用在了笔锋上。

        他画画也好,说话也好,做人也好,都很低调,不高亢,不嘶喊,稳稳的,缓缓的,像一条河在塬上流,不急不躁,流得久了,自然就成了沟,成了渠,成了庄稼地的凭依。

        如今他在北京,肩负中国美术发展重任,忙是肯定的。正当年。但我晓得,他再怎么忙,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乡愁的。那块地方不大,也许是一面经了风霜的土墙、一棵歪脖子的老枣树、一排排像眼窝的窑洞、一条雨后满是泥泞的巷子。但就这一小块,够了。一个画家心里有这块地方,画就不会虚,人就不会飘。

        屈健,就这么个人。硬气,但不硌人;厚重,但不压人。他像陕北塬上的一块石头,风吹日晒多少年,雨淋雪压多少载,还是那个样子,稳稳地蹲在那儿,守着他的本分,不挪窝。

        (作者为陕西日报原科教文新闻部主任、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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